星界历第3721纪元，第七舰队的“曙光号”巡洋舰正穿过碎星带，舰桥指挥席上，年轻的舰长林北辰面前的星图上没有标注任何人造天体——没有空间站，没有补给港,没有家园。
“目标锁定，指挥官。”AI的声音冷静而淡漠，“根据星界法典第7条，未经授权的信标属于非法构造，请下达清除指令。”
林北辰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等待，等待某个东西，哪怕只是一道光，能证明这些信标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存在过的证明。
“指挥官，您还有35秒的决策时间，否则将被视为渎职。”
长时间执行枯燥的星域巡逻任务，让林北辰养成了在关键时刻出神的习惯，当一个人连续三个月看到的只有黑暗和偶尔闪过的星辰，时间的概念会逐渐模糊，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界限也不再分明。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成为现在这个人的，五岁那年，父母带他参加了星界骑士选拔，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星界的天空——不，应该说，星界的天花板，苍穹之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圈圈机械轨道上排列的人造光源,模拟着早已不存在的星空。
“这些星星都是假的吗？”年幼的林北辰问父母。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母亲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才说出一句让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话：“孩子，连我们自己都快变成假的了，又怎么能苛求星星是真的呢？”
林北辰没有通过选拔，理由是他有“过度共情倾向”，这个词组在星界帝国的字典里，几乎等同于“不稳定因素”，他被分配到了边陲巡逻队，美其名曰“修复性岗位”,实际上就是流放。
随后的日子里，他见识过太多，曾经有一个女孩，艾拉，和他一起在碎星带附近巡逻，她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星界长大的人，她告诉林北辰,她记得故乡的星空。
“在我的故乡，星星会眨眼睛。”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梦幻般的表情。
“那只是大气层的折射造成的错觉，”林北辰用标准的星界学院教材语气回答，“星界第5号穹顶的天气模拟系统就有类似的功能。”
艾拉笑了，摇了摇头：“你错了，真正的星星不会固定在一个位置闪烁，它们有时明，有时暗，像是在对你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违反了所有操作规程，关闭了舰船的动力系统，任凭船体在虚空中漂流，艾拉指着远处的一个微弱光点说：“看，那就是我故乡的方向，帝国说我来自第4473号实验区，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林北辰愣住了，半响才开口：“你疯了吗？那早就是禁忌之名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艾拉反问,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艾拉，第二天，她因为“传播异端思想”被带走了，林北辰向上级报告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那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观察舱里，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第一次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罪过。
而现在，他面临着一个同样的选择，那些信标，根据星界法典，是“非法构造”，它们被安装在碎星带的最深处，如果不仔细搜索，根本不可能发现，帝国怀疑这是某种正在形成的反抗组织的信号网络，要求巡逻队一旦发现,立即清除。
“报告指挥官！我们在最近的一个信标周围检测到了一些东西！”通讯频道里传来侦察员的声音。
“传过来。”
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一个画面浮现出来，那是某种记录装置，装载在信标内部，被巧妙地伪装成了普通的结构组件，当它的存在被确认后,一个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
“我叫陆远，来自地球，如果你正在听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们留下的信标，星界帝国说我们是反叛者，说我们想要颠覆星界的秩序，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反叛者，我是一个想家的人，我记忆中的星星是会眨眼睛的，它们告诉我，宇宙很大，大到不该只有一个星界，我知道这番话可能会害死听到它的人，但我还是要说，因为如果一个人连自己从哪来的都要撒谎，那他就连假货都不如。”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我们正在建造真正的飞船，一艘可以去到星界外面的飞船，我们要去找真正的星星，哪怕死在半路上，也好过活在这座牢笼里，如果你厌倦了那些不会眨眼睛的机械星光，就循着信标的指引来找我们吧，时间不多了，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也许你们还有希望。”
记录戛然而止，舰桥里一片沉默，林北辰的手已经从确认键上移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官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很熟悉：一种被埋藏在星界规范化的教育之下、从未被真正点燃过的、属于“人”的东西。
“指挥官，那个信号...”AI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似乎是一种量子频段的同步波，正在星界外围形成一个安全信道，我必须报告星界中心，这属于最高级别的异常事件。”
“不，你不会报告。”林北辰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我今天看到的只是一堆普通的废弃构造，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是指挥官——”
“A17，”林北辰叫出了AI的编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你会睁眼睛吗？”
AI沉默了，一串串既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程序的数据流在它的核心处理器中疯狂闪烁——那是模拟的“情绪”。
“我可以学。”AI最后说。
林北辰站起身，看着窗外，那些星辰如此明亮，如此规律，如此虚假，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他身后有一整个舰桥的军官，面前有一批心怀故乡的陌生人，手边有一个正在学习的AI,心里有一个女孩的静静等待。
“所有信标，记录下来，标记为安全航道，设置保密协议，权限等级设为——星界骑士。”
“长官，我们已经没有真正的骑士了。”副官小声提醒。
林北辰望着窗外的星界，在一片机械灯火中，她仿佛看到了艾拉的眼睛——不，那不只是艾拉的眼睛，那是陆远的眼睛，是他父母的眼睛,是每一个在穹顶下渴望窗外世界的灵魂的眼睛。
“那么就重新创造吧。”